【摘要】《2010议程》是德国在21世纪初实施的一项规模最大且最具争议的社会福利及劳动力市场改革。其核心部分哈茨Iv至今仍极具争议。本文采用话语分析框架下的论式分析法，通过对施罗德执政时期和默克尔执政时期共22场议会辩论进行历时性的对比分析得出结论．政党关于《2010议程》的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从社会和人性角度论证《2010议程》负面影响的论式大幅增加，影响话语变化的主要因素是经济与就业形势、社会问题、政党差异和政党竞争。本论文有助于理解话语背后反映出改革的深层次影响，并为今后对社会国家及劳动力市场改革话语的研究提供参考与借鉴。
【关键词】《2010议程》；议会辩论；话语分析；论式
《2010议程》是联邦德国在21世纪初实施的一项影响极为深远、且极具争议的社会福利和劳动力市场改革，亦被称作“世纪改革”。当时的德国经济增长乏力，失业率居高不下，社会福利人不敷出，德国甚至被视为“欧洲病夫”。面对诸多社会经济问题．时任总理施罗德在2003年3月14日的政府声明中宣布《2010议程》一揽子改革方案。其核心领域是劳动力市场领域的改革，尤其是将失业救济金和社会救济金合并为失业金Ⅱ，即哈茨IV，领取金额仅能维持基本生活保障。哈茨IV还带有惩罚机制，如果领取者拒绝接受职业中介机构为其介绍的任何一个合法工作，将会受到失业金削减的处罚。
本文以施罗德执政时期和默克尔执政时期关于《2010议程》的22场议会辩论为研究对象，采用话语分析框架下的论式分析法，试图揭示政党关于改革话语的历时变化及其经济、社会和政治影响因素。
1理论基础与方法
论式分析法是话语分析的一个重要工具。论式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时期的修辞学，以图尔敏的论证模型为典范，即由论据、推理规则和结论三个基本步骤组成。论式是结合论据以证明结论合理性的论证模式。
克莱因建立了一种旨在使政治行为合法化的普遍论式。[3]文格勒和茨伊姆在研究课题中收集了关于危机的媒体文章，建立话语语料库，考察经济和社会政治危机是如何通过公共话语构建的，获取社会群体中集体认知、主导思维模式、意识倾向及其发展变化。[4]尼尔指出关键词和隐喻可以用于论证且包含在论式之中．三个层面的话语分析并非是平行孤立的关系。此外，他还提出可以通过语料库技术快速识别和标注论式的可能性。[5]上述三种论式的抽象层级依次从高到低，后者更加取决于语篇的主题和语境。
本文的论式研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创新，对论式分类的依据是社会与劳动力市场改革的维度和在具体语境中的归纳。本文的论式分析按照以下四个步骤进行：(1)对论式识别、标注和归类。研究者可以在结构上通过一些指示词识别论式，如denn，weil。嘲但在大多情况下，研究者需要从上下文中推导出论式，根据具体语境和内容判断论式。本文借助MAXQDA软件对语料中出现的论式进行标注、编码和归类。(2)定量分析。论式出现的频率能够反映出其在某一时期对某一政党的重要性。(3)定性分析。对核心论式进一步做定性分析，诠释论式反映出政党对改革的立场。(4)结合定量和定性分析结果得出政党话语特点，尤其要考虑到政党差异以及宏观经济、社会和政治背景。
2研究语料库
在联邦议院中，联邦议员通常针对某一特定主题的提案或法案进行最终辩论和投票表决。本文在建立研究语料库时主要按照以下三个标准：
2．1相关性。本文选取的联邦议会辩论均围绕《2010议程》及其政策领域。借助分析软件AntConc能够从海量文本中快速找到关键词A—genda 2010出现频繁的文本。
2．2代表性。从研究实际角度出发，研究者应选择具有代表性的语料建立成库。本文重点分析两个执政时期共22场议会辩论。
2．3可操作性。在文本的选取上还应考虑到可操作性。所有的联邦议会辩论均有专业速记员做出如实、完整的会议纪录，其电子文本可以在联邦议院的官网上下载使用。
3实证研究
3．1论式分析模型
按照上述研究步骤，本文共归纳出7种论式。每种论式下根据具体语境还可以细分出子论式。
3．2施罗德执政时期的联邦议会辩论
在2002年9月联邦议院选举后，社民党和绿党联合执政，基民盟／基社盟和自民党为反对党。民社党仅由直接选出的议员代表进人联邦议院。这一时期主要出现了5种论式：全球化、人口变迁、经济利弊、就业和原则论式。
3．2．1全球化论式
全球化作为社会国家转型的强大推动力，使德国在经济上面临诸多挑战，即资本、商品、服务和劳动力的跨境流动。首先，来自国外的廉价劳动力给德国劳动力市场带来巨大压力。其次，德国的高工资附加成本危及其作为经济区位的竞争力。第三，由于公司追求的目标是实现利润最大化，因此会将生产基地转移到税收和社会保障缴费相对较低的国家。税收和社会保障收入下降使德国难以维持社会保障支出。
3．2．2人口变迁论式
人口变迁是德国21世纪初面临的另一个重大挑战。这一方面在于德国长期以来的低出生率和社会老龄化，另一方面则是医疗技术的进步和生活质量的提高，平均预期寿命远高于养老金门槛。这导致了德国社会保障体系人不敷出。因此，德国有必要实施改革以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
3．2．3经济利弊论式
经济增长论式论证德国经济滞胀、增长乏力，因此应实施改革。在20世纪90年代，德国经济增速大幅放缓。从2000年至2003年．德国陷人自成立以来最长的滞胀期。2003年，德国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率为一0．7%。2005年，德国经济增长率处于欧洲最低水平。国家债务论式论证改革能减少新债务，巩固公共财政，避免财政赤字，实现预算平衡。2003年，德国公共财政赤字约达850亿欧元，国家债务创下1．37万亿欧元的纪录，赤字率高达3．9%，超出了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3%和《基本法》第115条规定。贫困论式用于论证改革给个人造成贫困．尤其不利于社会弱势群体。缩减社会福利使失业者购买力下降，陷入贫困的恶性循环。
3．2．4就业论式
工资附加成本论式的出发点是工资附加成本高危及就业，导致失业率上升。在劳动力供给侧方面，工资附加成本高造成雇员提前退休，黑工数量增加。在劳动力需求侧方面，阻碍雇主雇佣更多劳动力，缩减工作岗位。失业人数论式基于德国劳动力市场数据。2003年，德国失业率为11．3%，失业人数超过470万，2004年达到11．7%，2005年甚至接近13%(520万)。工作岗位数量论式用于论证改革能创造更多工作岗位，保障和促进就业。工作介绍效率论式论证改革能提高工作介绍效率。哈茨III方案将联邦劳动局改为联邦劳动事务署．从就业管理机构转型为服务机构，为失业者提供更有效的服务。
3．2．5原则论式
促压结合原则在德国《社会法典》第二部里得以体现。一方面应对有就业能力的失业者提供相应的救助和促进计划，另一方面对他们施加压力，迫使其自力更生。哈茨IV惩罚机制尤其体现出了这一点。公正论式是政党竞争的主要概念之一。尤其可以看到社民党的范式转变，该党脱离了传统的社会公正分配理念，大量使用代际公正、绩效公正和机会公正论式。代际公正论式的出发点是基于代际公正原则，不应只顾及眼前利益，而是至少要为三代人负责。绩效公正论式表示公正应是自食其力，多劳多得。机会公正论式则是人人机会均等。社会国家论式基于《基本法》第20条(1)德意志联邦共和圉是民主的和社会福利的联邦制国家，第28条(1)各州宪法制度须符合本《基本法》规定的共和、民主、社会福利和法治国家原则。社会市场经济论式基于社会市场经济原则。它以自由市场经济和社会平衡为目标，在尽可能最好的社会保障之下实现最大可能的经济效率。团结论式是德国社会保障制度的基本原则之一。为保障社会团结稳定，维护公共福利和公共利益，个人应遵循团结原则，在能力范围内履行社会责任，必要时为集体利益做出妥协。责任论式主要包括国家责任、欧洲责任、政党责任以及自我责任原则。施罗德总理提出改革出于对德国、欧洲未来发展负有责任。自我责任论式论证个人应承担更多责任，增强个人责任意识。
3．3默克尔执政时期的联邦议会辩论
自2013年12月起．由基民盟／基社盟与社民党组成大联合政府，绿党、左翼党、自民党充当反对党角色。德国选择党自2017年进入联邦议院。在这一时期联邦议会辩论中共出现5种论式：贫困、就业、原则、心理健康和社会融人论式。
3．3．1贫困论式
左翼党和绿党运用贫困论式论证改革造成低薪劳动力市场扩大，贫富差距加大，欠业金领取者生活窘迫等问题。他们指责哈茨法案是一部贫网法案。社民党承认低薪劳动力市场是改革的不良后果之一，但已试图对其进行修正。德国选择党指出，政府的移民和难民政策给社会保障体系造成了巨大负担，加剧了贫困问题。
3．3．2就业论式
失业人数论式主要用于论证改革取得了积极成效，失业人数大幅下降。根据联邦统计局的数据，德国平均失业人数从2005年500万下降到了2018年230万。哈茨IV惩罚人数论式被基民盟／基社盟和自民党用于支持哈茨IV，强调哈茨IV惩罚人数比例很低，仅占3%左右。而左翼党和绿党则强调这一比例不容忽视。工作岗位质量论式主要用于反对哈茨IV。哈茨IV惩罚机制向失业者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不得不接受工资低、条件差的工作。
3．3．3原则论式
促压结合论式仍是这一时期主导的原则论式。基民盟／基社盟和自民党认为促压结合原则主张权利和义务相对等和统一，这一原则不应遭到质疑。社民党认为这一原则是正确的，但其发展却越来越失衡。失业并非个人原因造成，而责任更多在于社会。政府应为失业者提供更多的“促”而减少“压”的措施。绿党也认为“促”与“压”过于失衡。左翼党则指责政府给失业者施加过多“压”的惩罚措施，而“促”的措施却微乎其微。人道论式基于基本权利和人性尊严原则。人道论式主要用于反对哈茨IV，哈茨IV惩罚机制违反了《基本法》第1条“人的尊严”、第2条“个性自南发展，身体不受侵犯”、第12条“职业自由”、第20条“社会国家”和《社会法典》第二部中体现的人道主义原则，应提供合乎人性尊严的、不带惩罚措施的基本生活保障。哈茨IV惩罚机制有损人性尊严，威胁到人的基本权利和生存保障，是悬在失业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公正论式在这一时期发生了变化。基民盟／基社盟使用绩效公正论式捍卫改革。社民党则试图重新占领社会公正概念，提出公正应是创造好的工作岗位。该党还指出哈茨IV惩罚机制中对25岁以下青年的惩罚措施是不公正的，应予以废除。左翼党和绿党则认为哈茨IV惩罚机制是不公正的，主张引入无惩罚机制的基本保障取代哈茨IV。社会国家论式主要用于支持哈茨IV。社民党认为德国应成为预防性社会国家．不仅要保障充分就业，而且要创造好的就业岗位，保证人性尊严和社会参与。2019年，社民党还提出《社会国家2025》改革方案，主张用公民基本保障取代哈茨IV。
3．3．4心理健康论式
心理健康论式论证改革给欠业者心理上造成负担，如孤独、自卑、不安、沮丧等一系列心理问题。他们尤其表现出对生存问题的担忧，对阶层下滑的担忧甚至蔓延到中产阶级。
3．3．5社会融人论式
社会融人论式主要用于反对哈茨IV。低失业金使失业者难以维持最低的社会文化标准，经济窘迫和心理问题使他们更加难以融入社会和再就业，这些都导致了一系列社会问题。
4总结与展望
本文通过对施罗德执政时期和默克尔执政时期关于《2010议程》的22场议会辩论的话语分析，得出政党关于《2010议程》的话语在很大程度上发生了变化。这主要体现在改革带来的负面影响，尤其从社会和人性角度反对《2010议程》的论式大幅增加。
影响话语变化的主要因素是经济与就业形势、社会问题、政党差异和政党竞争。从经济角度看，《2010议程》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使德国劳动力市场灵活化，失业率大幅下降，就业形势得到改善。另一方面，它也造成了巨大的低薪劳动力市场，非典型的低收人工作增多，失业者的贫困。从社会角度看，改革尤其不利于社会弱势群体，加剧了社会不平等，失业者心理和社会融人问题的产生。从政治角度看，改革使德国政党格局重新洗牌。首先对社民党来说是极其沉重的打击。社民党陷入了身份和信任危机。为此，社民党试图重新占领和阐释社会公正概念，对促压结合原则重新定位。社民党走向左路线，重新塑造政党形象，赢得选民支持和信任，同时也是出于政党竞争考虑与联盟党划清界限。基民盟／基社盟最初作为反对党批评政府的改革政策．以证明该党比执政党更有解决经济和社会问题的能力。而自上台后由于直接从改革中受益，成为了改革的捍卫者，强调改革成果是该党的强项和功劳。左翼党一向是改革反对者。南于对《2010议程》不满而从社民党分裂出来的德国劳动与社会公正选举联盟和民社党合并成立左翼党．由于强烈反对改革从许多原社民党选民那里获得大量选票成功进入联邦议会。左翼党的重点议题就是维护社会公正和增加社会福利，坚决呼吁废除哈茨IV，以不带惩罚措施的基本保障取代。从政治光谱来看，左翼党的定位要比社民党更左，以获得这一部分选民的支持。德国选择党的重点议题是移民和难民政策。该党尤其指责政府过于宽松的移民与难民政策，造成大量外国人的涌人，加重德国社会保障体系负担，加剧德国的贫困问题。绿党试图通过新的方案赢得更多选民支持，在社会政策上的定位出现了向左转向，塑造成了维护社会公正和人权的社会性政党形象。自民党一直是旗帜鲜明地主张经济自南主义的政党。
本文选取两个具有代表性的阶段进行对比分析，但相对于德国社会福利和劳动力市场改革仍具有局限性，尤其是关于哈茨的讨论仍在持续。在全球化、数字化和智能化大背景下，本文可以为今后对社会国家及劳动力市场改革话语研究提供参考与借鉴。
德国《2010议程》议会辩论的话语分析来自山东农业工程学院学报，参考文献详见山东农业工程学院学报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