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苏洵的史学成就
日期:2020-01-13|来源:未知
本文为《山东农业工程学院学报》2019年优秀文章。
【摘 要】苏洵有《史论》三篇,可以说明苏洵的史学成就。 这就是在“义一”“体二”的史学思想指导之下,对史学史上有代表性的史著《史记》和《汉书》进行评价,最后在修《嘉祐谥法》的过程中实践了自己的史学主张。
【关键词】宋代;苏洵;史学
苏洵 (1009-1066) 字明允,号老泉,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 北宋文学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同为“唐宋八大家”。 苏洵少时不好学,二十七岁时发奋读书,庆历年间参加科举考试和举茂才异等皆不中, 于是烧掉自己以前所作的大部分文章,闭关读书,遂通六经与百家之说,文思泉涌,下笔顷刻千言。 后来他带领苏轼、苏辙到京都,拜谒翰林学士欧阳修,欧阳修对父子三人大加赞赏,他认为苏洵的《权书》、《衡论》、《几策》等文章可以与贾谊、刘向相媲美,于是向朝廷推荐苏洵任职。 后经韩琦推荐,朝廷给予苏洵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遂成为霸州文安县主簿, 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修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此外他还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 苏洵首先是一位文学家,其文章优美,为人所称道,欧阳修称赞其文章:“博辩宏伟”,“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 ” [1]512-513其文章论点鲜明,论据有力,语言锋利,纵横恣肆,具有雄辩的说服力,诚如他自己的评价:“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 ” [2]319 他的文章语言古朴简劲、凝炼隽永,但有时又能铺陈排比,尤善作形象生动的妙喻。 的确,苏洵作文反对辞藻华丽、空洞无物的文章,提倡文章简朴实用,需言之有物,这也是其作为古文运动参与者的一种实践。
苏洵还有专门篇章阐述自己对史学的思考,在《史论》中,他对经史关系、史书、史家的看法,集中体现了其史学批评的思想。 苏洵阐明作史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自己在思考深入之后有所得而作 《史论》,可以说是有感而发,加以深思之作。 “史之难其人久矣。 魏、晋、宋、齐、梁、隋间,观其文则亦固当然也。……其难而然哉。夫知其难,故思之深,思之深,故有得,因作《史论》三篇”[2]227 。《史论》对经史关系、史书和史家都有论述,体现了他对史学的思考。 苏洵的策论文章、史论文章和《嘉祐谥法》这部著作都能够体现出苏洵的史学实践化的主张。
一、“义一”“体二”论
在苏洵看来作经与作史的目的一样,同为忧小人而作,这是所谓的“义一”。 他具体分析道:“仲尼之志大,故其忧愈大,忧愈大,故其作愈大。 是以因史修经,卒之论其效者,必曰乱臣贼子惧。 ”这是孔子作经书的目的,而史书的撰写也是由于其忧虑所致,忧虑的也是乱臣贼子之事。 此外,《梼杌》作为楚国史书的名称说明史书之作为忧虑之作,因为“梼杌”是古代四凶之一,泛指一切恶人,况且君子不用史书提醒而早已自觉自省,所以史书所惩劝者必为小人。 二者文法相同,“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 [2]229 。
所谓“体二”是指:“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但经、史“体不相沿, 而用实相资焉”。 《易》《礼》《乐》《诗》《书》五经言圣人之道与法详尽,然而其所说之道、法没有经过史实的验证总显得缺乏说服力。 孔子害怕后人以为圣人之言只是一家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事略词简,收彰善惩恶之效,这就是为经以道、法胜的原因。 史书则不同,“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 吾故曰:史以事、词胜”。 后人不知史书而只看经书,则其所褒未见其善状,所贬未闻其恶实,所以说“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 后人不通经书而专看史书,则称赞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祖,所以说“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 [2]229 。 经书为伪赴之事而书,为隐讳之事而不书,书与不书之事甚多,皆仅适于教而已,并非一代之实录。 史书中的纪、世家、传,可以传史事之详略,但仅凭其论赞数十百言,又怎能为之褒贬,也无法使天下人如了解《春秋》般懂得其中之道、法,所以史非万世之常法。 苏洵将经与史的关系比作规矩准绳和器具的关系,器具的规范需要规矩准绳为其定下法度,然而没有器具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 “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 [2]229 。
二、对《史记》、《汉书》的评价
“从《史记》、《汉书》起,中国史学的发展延绵不绝,形成独具一格的传统”[3]18 。 苏洵推崇《史记》与《汉书》二书:“虽以事、辞胜,然亦兼道与法而有之,故时得仲尼遗意焉。 ”于是他总结了二书中的四个优点:一、隐而章,二、直而宽,三、简而明,四、微而切。 “迁之传廉颇也,议救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传》;传郦食其也,谋挠楚权之缪不载焉,见之《留侯传》。 固之传周勃也,汗出洽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匈奴传》”。 廉颇、郦食其、周勃、董仲舒,皆是历史上的功臣,但《史记》于其传中并未列举以上人物之缺点,苏洵认为司马迁是为了避免给后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智如廉颇,辩如郦食其,忠如周勃,贤如董仲舒之辈,十功不能赎一过,所以其缺点在本传不书,在他传书之,这是其高明之处,是为“隐而章”。“迁论苏秦,称其智过人,不使独蒙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家人长者。 固赞张汤,与其推贤扬善。 赞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恶”。 苏秦、北宫伯子、张汤,苏洵认为三人皆是过大于功之人。 倘若不举以上之善举,以后的作恶之人可以说:“苏秦、北宫伯子、张汤,虽有善不录矣,吾复何望哉? ”“是断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也。 ”所以在其本传中详细记载其善举,在论赞中再次突出其优点,此为“直而宽”。《史记》中的表名为十二诸侯,实际上是首鲁讫吴,为十三国。 以十二名篇实载十三国的原因是吴国用夷礼,所以司马迁没有将吴国列数在内,“周裔而霸盟上国也。 ……于越入吴,此《春秋》所以夷狄畜之也” [2]232-233 ,假如司马迁将其列为诸侯之末,那么山戎、猃狁等似乎也可以在列其中。 将其绝而弃之,可以使后人知道:如果不通中国礼乐,虽是勾践之贤,亦不免绝弃, 以使后世知道尊重中原文明的重要性,这是“简而明”。 《汉书》八表中王侯占其六,书其人也,必以某土某王若侯某的形式出现,“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号谥姓名。 此异姓列侯之例也。 ……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从异姓例,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 班固将使后人看到:同姓之臣掌权虽不能有大的作为,但是为了防止像王莽之类僭越事情的发生,也不可放权于外姓之臣,此乃“微而切”。
苏洵最后总结《史记》和《汉书》的这四个特点道:“隐而章,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宽,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乐之为贵;微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 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 ” [2]233-234 “隐而章”、“直而宽”、“简而明”、“微而切”都有惩恶劝善的社会作用,这也是史学的功用之一。以往对司马迁和班固的批评多集中在:“迁喜杂说,不顾道所可否;固贵谀伪,贱死义。 ”这是从大处说二人之失,苏洵认为除以上不足还有数处:一、“迁之辞淳健简直,足称一家。 而乃裂取六经、传、记,杂于其间,以破碎汩乱其体”。 苏洵认为司马迁的《史记》有材料拼凑之嫌,他以“今夫绣绘锦縠,衣服之穷美者也,尺寸而割之,错而纫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比之。 《五帝》、《三代纪》多沿袭《尚书》之文,齐、鲁、晋、楚、宋、卫、陈、郑、吴、越《世家》,多沿袭《左传》、《国语》之文,《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多沿袭《论语》之文。 苏洵认为《尚书》、《左传》、《国语》、《论语》各自都是经典著作,但是杂之则不纯。二、“其《自叙》曰:‘谈为太史公。 ’又曰:‘太史公遭李陵之祸。 ’是与父无异称也”。 苏洵认为班固没班彪之名,司马迁“太史公”不分,皆是对长辈不敬的表现。 “吾不知迁于纪、于表、于书、于世家、于列传所谓太史公者,果其父耶抑其身耶? 此迁之失也”。 三、苏洵批评班固多抄袭司马迁之说:“赞汉自创业至麟趾之间,袭蹈迁论以足其书者过半。 且褒贤贬不肖,诚己意也。尽己意而已。今又剽他人之言以足之,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 及其传迁、扬雄,皆取其《自叙》,屑屑然曲记其世系。 固于他载,岂若是之备哉?彼迁、雄自叙可也,己因之,非也。 此固之失也” [2]238 。其实,抄书并未班固所独有,很多史书也多有抄书之嫌,历史本来就是因革继承的关系,抄书保留下了丰富的有价值的史料,对于今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但是“即如汉武以前的纪传,几乎全录《史记》原文;虽说史事有本,不容虚构成文,但作史连论赞也一样照抄, 有时往往闹出时代不对头的笑话 (如《陈涉传》),这就不免招致‘剽窃’之讥了”[4]152 。 当然,苏洵批驳的主要是原文照搬之弊。苏洵不只是批评了马、 班二人的史书之弊,而且对范晔、陈寿也颇多微词:“晔之史之传,若《酷吏》、《宦者》、《列女》、《独行》,多失其人。 ……此晔之失也。 寿之志三国也,纪魏而传吴、蜀。 夫三国鼎立称帝,魏之不能有吴、蜀,犹吴、蜀之不能有魏也。寿独以帝当魏而以臣视吴、蜀,吴、蜀于魏何有而然哉? 此寿之失也。 ”范晔列传中的众人多不合传,苏洵批评其归类不当;陈寿帝魏而臣吴、蜀也为不当之举,他认为陈寿将三国鼎立互不统属,其做法也不符合史实。 苏洵最后总结道,班固讥讽司马迁的过失,而班固做的亦未得当。 范晔讥讽班固的过失,而范晔做的也不尽如人意。 他奉劝后代的史家以史为鉴,不要讥讽前代史家的治史之失,“史之才诚难矣! 后之史宜以是为鉴,无徒讥之也” [2]239 。
三、史学实践
苏轼曾评价其父的文章:“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 ” [5]313 苏洵更是评价自己的文章:“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 ”诚如其父子俩所说,苏洵的文章实用性很强,很多政论和史论都是针对现实状况而发。 “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更是将其文章的经世致用的特点直接表达了出来,这说明苏洵想从历史中找寻解决现实问题的答案,说明他是重视和尊重历史的。 这不仅体现在他有十几篇文章专论历史,例如:《孙武》、《子贡》、《项籍》、《高祖》、《喾妃论》、《管仲论》、《孔子论》、《六国》、《史论》、《易论》、《礼论》、《乐论》、《诗论》、《书论》、《春秋论》等,而且他在政论文章中也广泛的将立论依据放在对历史的思考上,如《审势》、《审敌》、《心术》、《法制》、《强弱》、《攻守》、《用间》、《孙武》、《子贡》、《六国》、《项籍》、《高祖》、《远虑》、《御将》、《任相》、《重远》、《广士》、《养才》、《申法》、《议法》、《兵制》、《田制》、《权书》、《衡论》、《议修礼书状》、《上皇帝书》、《上欧阳内翰书》、《上富丞相书》、《上韩枢密书》、《上余青州书》等。 除此之外,苏洵对史学的思考在同时代的学者中也显得十分突出,修成了颇有分量的一部《嘉祐谥法》,可以看做是其史学实践化的著作。我国古代朝廷在帝王将相死后给予其谥号,此例相沿成制为谥法,这是封建时代的一门显学。 谥法从西周开始就受到人们的重视,这项制度一直延续到清代。 其中,谥号分美谥、中谥和恶谥,这就成为古代统治者约束臣下的一种统治手段,同时也是我国古代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苏洵在总结前人谥法成就的基础上修成《谥法》一书,此书对历代谥法进行详尽的评论,并进行了大幅度的增改和删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谥法风格,它代表着我国古代谥法研究的一个高峰,苏洵无愧于古代谥法的集大成者。“臣受诏之三年二月,而《谥法》乃定,凡一百六十有八 ① 。 沈约为《谥例》,记周以来帝王公卿之谥,至宋而止。 王彦威继之,至唐而止。 贺琛之法有君谥、臣谥、妇人谥,离而为三,今取而合之。 妇人有谥自周景王之穆后始, 匹夫有谥自东汉之隐者始,宦者有谥自东汉之孙程始, 蛮夷有谥自东汉之莎车始。自《周公》以来,籍而记之,为三十五卷。善者可以劝,恶者可以惧,善恶之失当者可以叹息也” [6] 1034-1035 。今据《四库》本与《墨海金壶》本相互参证,可得苏洵《谥法》对前六家谥法不满而新改有二十一条,分别为:圣不可知曰神、行义合道曰贤、大而难名曰尧、刚柔相济曰文、刚强以顺曰武、克亟成功曰桓、居上能谦曰光、出类拔萃曰英、可以作圣曰睿、避远不义曰清、治乱守正曰直、不隐其亲曰直、取于人以为善曰益、执一不迁曰介、强毅敦朴曰厚、中正精粹曰纯、睦于兄弟曰友、失位而死曰怀、菲薄废礼曰俭、事君有党曰比、以势致君曰要。 前六家谥法没有,而苏洵新补者有十四条:行道化民曰圣、施而中理曰文、礼乐明具曰成、体仁长民曰元、诚意见外曰宣、察色见情曰明、卑以自牧曰恭、赏劝刑怒曰威、自胜其心曰强、能养能恭曰孝、干蛊用誉曰孝、慈民爱物曰仁、见利能终曰义、先君后己曰义。 苏洵新改与新补处合计三十五条,除新改后三条,即:菲薄废礼曰俭、事君有党曰比、以势致君曰要外,其余皆为美谥与中谥,尤以美谥居多。 这说明一方面,有宋一朝,统治者往往利用美谥笼络臣下,是皇帝控制群臣的一种手段;另一方面,皇帝好大喜功,喜欢利用美谥给自己装点门面 ② 。苏洵重修《谥法》的具体做法是:“臣等今已讲求别本,证之史传,别其同异,去其重复,勘谬补阙,务令完正。 其有讹谬已久,世俗承用不复疑,如以‘壮’为‘庄’,以‘僭’为‘替’,如是者亦不敢辄改。 皆随件注,凡注数十百条,号曰《六家谥法》。 ” [2]482
苏洵的《谥法》不仅做到了对前六家谥法的新改和新补,而且苏洵在《谥法》中频频引用儒家学派的言论作为自己立论的根据。 例如,圣不可知曰神、陈善闭邪曰敬、责难于君曰恭、出类拔萃曰英、先君后己曰义、取于人以为善曰益、不污不义曰洁引《孟子》说;修德来远曰文、大而难名曰尧、能养能恭曰孝、继志成事曰孝、克己复礼曰仁、出言可复曰信、质直好义曰达、治乱守正曰直、质胜其文曰野、好知不好学曰荡、狂而无据曰荡、色取仁而行违曰闻、事君有党曰比引孔子说;仁圣盛明曰舜、守道不变曰强、正直无邪曰简、行善可记曰宪、秉德不回曰孝、达礼不达乐曰素引《礼记》说;敏而好学曰文、秉义行刚曰克引《论语》说;持盈守满曰成、照临四方曰明、中情见貌曰穆、思虑深远曰翼、行归忠信曰周、德性温恭曰基、言行不回曰淑引《诗经》说;向德内德曰献、柔克有光曰懿、布义行刚曰景引《尚书》说;体仁长民曰元、固节干事曰贞、居上能谦曰光、干蛊用誉曰孝、见利能终曰义、迁善改过曰益、追改前过曰鼎、知存而不知亡曰亢引《周易》说。 从以上的统计可以看出,苏洵倚重儒家经典四书五经来为《嘉祐谥法》作注解, 一方面说明宋代的确是儒学大盛的时代,同时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宋代存在重文轻武的特点 ③ 。
综上所述,苏洵在“义一”“体二”的史学思想指导之下,对史学史上有代表性的史著《史记》和《汉书》进行评价,最后在修《嘉祐谥法》的过程中实践了自己的史学主张。
参考文献:
[1] 欧阳修 . 欧阳修全集[ M ] . 北京:中华书局 ,2001.
[2] 苏洵著,曾枣庄、金成礼笺注 . 嘉祐集笺注[ M ] .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3] 谢保成 . 中国史学史[ M ] .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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